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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我是你掌中晶莹的泪(谢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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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4 23: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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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掌中晶莹的泪(谢金陵)


我是个商人,小商人。临着十字街口开了一家店铺。两间店面,面积不大,每当旺季时倒也忙的不亦乐乎。这两年刚刚打开了生意路,准备在这个旺季大展拳脚。却他妈的要动手术。
手术说大不大,阑尾炎。十几天前的夜里肚子突然疼起来,自觉能忍受,就没喊醒身边的男人,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到药店拿了两片止痛药吃了还是受不了。只好到村里的小诊所去诊治,按照食物中毒的症状打了针,挂了水,到了下午疼痛还是没有减退的迹象。小诊所的医生慌了神,让我尽快到镇医院检查,医生只是几个简单的按压,确定无疑的说:“急性阑尾炎。
我坐在诊床上捂着肚子问:是挂水还是吃药。年轻医生很不屑的乜斜着眼睛对着我,简单的回答:“手术。”
我笑着的脸愣在半空里:“手术?要多少天恢复,我现在已经到了旺季。店里很忙。”
医生又把乜斜的眼睛对准我:“要钱不要命啊,你现在捂着肚子还能笑出来,再耽误下去,只怕你想笑也笑不了。当然,我只是建议你手术,以你现在的情况,是最好的手术时机。只要两个星期就可以基本恢复。进货吗,还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甘心的追问:“保守治疗不行吗?进货卖货都靠我,马上就进旺季。能不能拖到淡季再手术啊?”
医生的眼睛似笑非笑:“你和你的阑尾商量商量,问它等不等得及。我作为医生只是向你提供建议,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决定。”
我决定保守治疗。当然要保守治疗。要不我的店怎么办,男人在百里外的小城一边上班,一边带着女儿上学,只有礼拜天能够回来。我独自扛着这个店,闭集进货,逢集卖货,收拾整理,里里外外陀螺一般。做月地时受亏的身子常常腰酸腿痛,更何况遭遇手术?前段时间,在外地打工的孩子姑姑顺云带着孩子回家,我让她在店里帮忙,未足岁的孩子缠绕膝前,对店况人情又不熟悉,新老主顾不太情愿从她的手里买东西。无论如何,这个店离了我无法正常运转。对于一个商人,没有比眼睁睁的看着应该到手的钱打了水漂更为遗憾的事情。
整整挂了十天的盐水。每次大小五瓶,要耗上四五个小时,为了不耽误生意,便让诊所的医生天天骑着电动车到店里挂水。我坐在柜台里面,看着顺云在柜台里忙碌着。人多的时候便忘了胳膊上的吊水,站起身子去拿商品。顾客们才会惊讶的看到我头上的吊瓶,笑着调侃:“你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随着腹痛症状的减轻,我以为一切开始恢复正常,拔了吊针和平时一样的忙碌,丈夫打电话来:“怎么样,实在不行就动手术,万一到了最忙的时候,突然发作,生意再好你也只能瞪眼看着。”我对着话筒呸了一声:“放屁,你请假孩子跟谁,孩子的学习一步也不能放松,又不是什么大病,死不了人。”丈夫在那端沉默了半晌,挂了电话。
丈夫知道他是嘴抹石灰白说,只有病痛再次来袭的时候才能说服我的倔强。挂完吊水的第九天夜里,小腹又开始丝丝缕缕的把疼痛牵扯开来。挣扎着爬起来,开了灯,把店里的所有货物清点了一下,心里盘算着不在的日子天气的变化和应备的货物。至少我不在的日子,顺云应该在货物齐备的情况下能够应付一阵子。顺云惊讶夜里会接到我的电话,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很有些心惊肉跳:“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一迭声的问。我平整着呼吸:“明天和我一起进货吧,你熟悉一下市场。下午我到镇里做手术。”顺云一时转不过脑筋:“怎么突然又要做手术了。”我苦笑着:“顶不过去了。肚子又疼了。”顺云关切的问:“你明天能进货吗?身体行吗?”我咬着嘴唇:“没事,当初快临产时我还进货呢。无论如何也要带你熟悉市场,你可能要单独进货了。”
所以当我站在那个肯定我要动手术的医生跟前,人到中年的医生抬起他开始败顶的光亮额头,冷淡的目光里是一丝从手术刀底刮出来的笑容:“晚了。”我愣了愣:“为什么?”手术刀底的笑容丰厚了一些:“你以为想什么时候动就什么时候动吗?有个病人上次也是阑尾发作,我跟他说最好立刻手术,可第二天就要麦收,他要求保守治疗,过了收麦子的季节再来手术。好了,他一面挂水一面收庄稼,庄稼收完了,人也抬到了医院,他一再的恳求手术,打开来一看,一肚子稀里哗啦,没法收拾了。”我对他说:“你看怎么办吧,该开不开,不能开又求着开。”病人没有办法只好敞开着肚子转院,花了几万块钱才捡回一条命。几个麦季的钱都砸进去了。你也想像他一样吧?”我对着医生莫测的笑容,拿不准是他的技术不行,还是真的如此。既然挂水失去了作用,当然要做手术,你这里不能做,还没有能做的地方了。
站在镇医院,掏出手机给县城的丈夫打电话:“你联系一下你县医院的同学,我现在过去手术。”我看到从诊室走出的医生停在了廊檐下,又对着惊讶中的丈夫怒吼了一遍:“听不懂吗?我要去县城做手术。”
我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了。丈夫陪着我来到医院的诊室,他的同学坐在门诊室里,一张面孔藏在报纸的后头。半张脸从后头露出来,我心里有些失望。很年轻的一张面孔,不到三十岁吧,这样的医生来主刀能行吗?
年轻医生微笑着示意我躺在诊床上,曲起腿,他把手按在阑尾处,用力的一掀,我的眼泪几乎被疼痛击了出来。丈夫关切的看着我的脸,又关注着他同学的面孔。医生沉思着:“按你所描述和你所反映的症状,有强烈的麦氏反跳痛,是阑尾炎无疑,不过还应该考虑有没有别的可能,譬如结石,肝胆类炎症。先做个尿检和血检,明天再空腹做个肝胆B超。然后再安排手术。行不行?”
我心里立刻着急起来,之所以赶着过来,就想尽快的手术,在生意的旺季到来之前,争取身体的尽快康复,和时间赛跑啊。年轻医生的面孔浮现了很温暖的微笑:“钱是挣不完的,身体的本钱却是有限的。你不珍惜自己,我这老同学可不会不珍惜啊。”
丈夫和他一起笑起来。丈夫说:“你看着办,到了这里一切听你的指挥。”
和丈夫在楼下的化验室走廊,一起等待着血检和尿检结果,丈夫说:“我已经给局里请过假了。”“局里准假吗?”我问。“怎么不准?现在局里没什么事情,局长正在办出国手续,准备出国呢。”我“嗯”了一声。想了想说:“明天逢集,只怕顺云在家忙不过来,要不你回家帮忙,下午再回来。”丈夫有些错愕:“明天你就做手术,我不在怎么行?孩子可以送到你父亲那里,可谁来照看你?”我不耐烦的挥挥手:“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不是说阑尾手术是个小手术吗?生孩子我都可以挺过来,一个小手术算什么?到时我让堂姐过来一下,父亲再抽一会空不就行了。”丈夫很不高兴的说:“当初你母亲生病你可以把店铺丢下一两年不闻不问。现在自己生病倒一天都丢不下了。你的命不是命啊。是挣钱要紧还是身体要紧,你拎不清啊?”下腹的腿腋处酸痛感又强烈了起来,我捂着疼处吸着气:“当初是没办法,这两个月赶上一年的收入,好不容易把店铺打理的兴旺,那些老主顾重新回过头,再因为手术耽误了生意, 耽误了挣钱是小事,那些主顾再被别的店吸过去,白费了我这一年的辛劳。再收拾生意你以为那么容易啊。”丈夫哑了口,把一根烟卷在手里搓揉着。
商场如战场,生意不好人家看你的笑话,生意太好别人会嫉妒你,中伤你,排挤你。当初因为母亲突然的发病,我不得不弃了红火的店面专心的奉养跟前。我在生意上的衰败兴旺了同行的几家店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被突然降临的灾难挤垮,纷纷传言着我要变卖店铺。有的心怀着叵测,准备在我对面开一家大型鞋店。向来是生意好丢不好做。我生生的撒手了将近两年。什么样的生意能保住?当母亲终于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病情也终于稳定时,我又回到了这条小街。店铺里飘满了灰尘吊子和白蒙蒙的浮尘。一派苍凉的气息。那些好奇的面孔隔着门缝向里面观望,怀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有一段时间,我是那么易于伤怀。夜晚独自整理着零乱肮脏的店铺,常常夜不能寐。母亲的瘫痪,父亲的脑梗,被疾病抽干了的经济,破败的店面,是四面漏风的墙,让我不胜寒意。但没有人能替代你的困苦。母亲濒于死亡的生命都能拉回来,何况那些原本是老主顾的人心?我采取了低价促销,保本促销。甚至在销售同一样的商品时赔钱赚吆喝。对着所有走入店铺的面孔都是满面的笑容,对着出现质量问题的商品无条件的退赔。只用了半年时间,我又把失去的主顾拉了回来,那些主顾又带来了更多的新客户。每当逢集,店里总是蜂拥如潮。人流如织。闭集也是主顾不断。如果因为我去进货店面关闭,忠心的老主顾就会一直等到我进货回来。常常一屋子的货物来不及整理,就涌进一店的人群,把所有的顾客都打发了。夜色也降临了。草草的吃点东西,又开始整理货物,常常熬到深夜。那些重新冷落了生意的同行每每走过我的门前,总会用一种嫉恨交织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他们的冷淡投之以微笑。我对初懂人事的女儿说:“无论什么时候,宁可让人嫉妒,不可让人哀怜。”
要我放手,我如何放手,让我放心。我又如何放心的下。随着母亲病情的稳定,我以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把生意在这个冬季做大做旺。每年的冬季是我的旺季,店里常常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周旋开来。母亲康健时,冬闲季节父亲和母亲都到店里帮忙,现在指望谁呢?我是那么需要钱。进货,周转,扛着的房贷,快要交付的保险,父母亲的赡养费,眼下的手术费……钱呢,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
尿检和血检正常的结果使丈夫终于答应了回家,他把女儿送到了在县城的堂姐那里。问我:“你是到我那里住,还是到你父亲那里?”我要了丈夫的钥匙,我不想让父母看到我憔悴不堪的样子。而且每每看到父亲借居在阴暗的老房子里,艰难的抱扶着已经没有行走希望的母亲蝺蝺学步,心头像堵了一块生铁,压抑,沉坠,僵硬。
打开丈夫租赁的房子。狭小的房间凌乱昏暗。女儿的书本胡乱的堆在桌子上,洗衣盆里丢着几件脏衣服,床铺因为缺少光线的照射冰冷僵硬。天花板是陈年的条状薄板片,贴墙的部位因为雨水的侵渍掉落了几片,地上也是潮腻腻的。我和丈夫从未想过要在这个城市里安家,当母亲的瘫痪已成定局,多病的父亲也时刻遭受着疾病的威胁,那种豪气干云的念头才突然冲出脑海:离开故乡,离开那个带给我们灭顶之灾的地方,让父母开始新的生活,让他们的生命能够得到更好的呵护和照料。
南华小区的商品房还在承建中,我们倾其所有才勉强凑够房子的首付,一百二十平米的套间,外带一个十余平方的小小院落,可以方便坐在轮椅里的母亲晒太阳,还可以种些蔬菜瓜果,父亲一直离不开土地,这少许的一点泥土或许可以慰藉他的身心。
在房屋尚未交付之前,我们给父母重新租住了一处带有小院的平房,又请了保姆帮助照料母亲的起居。我们仍然住在棚户房里,房租低廉,离女儿的学校又近,丈夫和女儿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和窘困。
胡思乱想着躺到了床上,可以承受的疼痛不急不徐的在阑尾处周游着,为了明天的手术和B超,晚饭也没有吃。心里倒是没有畏惧。即便畏惧你又能够怎样,捆到就得受,摊到就得扛。这是乡下的俚语,听天由命吧。
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医院接受了B超检查。确定了阑尾炎,办理了住院手续后,丈夫的同学决定尽快为我动手术,他对我孤身一人来到医院很是不解:“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过来。手术再小也是个手术啊,而且你里面可能有积液渗出,需要清洗。手术要签字,手术后要抬到病房,还要人照顾。一个人怎么行?”我轻松的说:“都安排好了。我自己签字,手术后我堂姐会找人帮忙。下午我家人就赶回来了。”丈夫的同学把头摇着,笑得礼貌而又疑虑重重。
当我独自跻着鞋子坐在冷冰冰的手术室等待着麻醉的开始,阴郁的日光穿过重重阻隔终于抵达了室内时,我看到自己的身影投射在手术室的墙壁之上,它看上去单薄,孤弱,冰冷,犹疑,完全不像我平日里显现出来那般镇定和强大。四年前母亲就是这样人事不省的躺在手术室里,所有的亲人每到探视时间都会趴在玻璃窗上心摧胆折的祈祷着,祈求着死神的远离,祈求着母亲的苏醒。时间一分一秒从心尖上碾过去,等待的煎熬可以使人发狂。所以我宁可自己一个人走进来,如果我也能够自己走出去。
这些年,我的脾气是越来越坏。我对着走进门的所有顾客满面欢笑。即便我的内心烦躁之至。我还是要陪着他们闲聊,扯淡,一直到他们满意的提着商品出门,笑容才会迅即的从脸上撤退。眼睛浮游在空空的空气里,即便空气也充满了让人躁动的细尘,细细的渗入眼睛里,阻断不了,也无力阻断。更有时候,兴师问罪的顾客拿着出现了质量问题的商品摔在柜台上,我要贴上一脸的歉意和无休止的解释,耐心的倾听着他们的牢骚,像个听话的灰孙子缩着脖子,无条件的答应他们的请求。而面对已经瘫痪了母亲和双鬓斑白的父亲,我呈现的永远是阳光的笑容和孝心,转过脸的痛和无奈沉坠在心底。
没有人可以指望,你必须指望自己。那些嫉恨我生意红火的同行唆使当地的无赖在我的店面前搭建售货亭,严重的影响着顾客的视线,影响着店里的生意。无赖在这条街上大门大户,看准了孤身一人的我柔弱可欺,也带着戏弄的意思。所有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以为我会撒泼,会骂街,会哭天抹地束手无策。
我就是不相信这个邪,关上店门四天,从乡找到镇,从镇找到县,再找到市,市电台,市委,直至市秘书长压下函文,限期拆除违章货亭,所有看热闹的眼睛才有些悻悻然缩回了视线。
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手术,即便里面有些炎症,割除了它就万事大吉。吉人天相,一切会很快过去。
麻醉师走了进来。按照他的吩咐抱着头拱着腰蜷缩在手术台上,他们的手指从我裸露的脊椎缝一点点滑下去。虽然暖风从空调里吹出来,我还是感到了寒意。有粗锐的针头刺入骨缝,尖锐的酸痛立刻弥漫。粗大的针头用力向里面推移着,我尽力屈蜷着身子去迎合针头的进入。然而细密的骨椎排斥了它的推入。我感到针头抽出去,手指又开始在别的骨椎处丈量,紧跟着又是尖锐的刺痛。拔出再丈量,再刺入。我不知道这样的刺入还要多少次,疼痛使我全身开始抽搐起来。我咬紧牙床,把呻吟逼进了肚子里。我听到麻醉师在我的身后说:“放松,不要太抗拒。你再试试这里,不要紧张。试试看。”我才知道麻醉师居然带着学员在我的身上实习。
我的身子因为这无休止的刺入不可遏制地颤抖了。呻吟开始逼出喉咙,有医生走到我的跟前,把我的头和脚更深的压缩,一边对我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她同时向着麻醉师说:“还是你来吧,她的骨缝太窄。不好找。”我已经抖动成暴风中的一片柳叶。医生按住我:“别紧张,别紧张。”我跟我的内心说:“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给我一只手,抓住我。抓紧我。我需要一点掌握。”当冰凉的液体随着刺疼的结束进入身体时。我的心几乎要被不可遏制的颤抖颠簸出了胸膛。
“给我一只手,”遮挡了视线的我对着漠无生息的空气说:“给我一只手,我要飘走了。”
我竭力使自己的要求回归于理性,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写诗的少女。那个摔破了脑袋在昏迷状态中翻来覆去的一句话竟是:“我要写诗。”
生活不相信诗歌,我当然也不再相信了。诗歌只会让你迷惘和脆弱。这么多年我到底是成熟了还是虚度了?现在的我那么迫切的需要一只手抓紧我的肩头,抓紧我战栗的双手。那种颤动应该纯属生理性的抖动。或许是冰冷的盐水,疼痛的刺激,身体的不适,没有心理的。没有关于那种温情的,可以提醒柔情的暗示。我只要一只温暖的手而已。
医生们像是看惯了这样回归幼稚的要求。有医生安慰着我:“别紧张,给你打只安定,你很快会睡着的。等你醒了,手术已经结束了。”“不,我不要安定,我要一只手。”我这样固执着请求,内心里却羞愧着自己的懦弱。
我只是想镇定每一簇窜动的血液,每一寸战栗着的皮肤而已。我越是竭力控制着身体,短暂的平息后越是更加激越的抖动。我的身体违逆着自己的心志。它向着一个疯狂的方向扑腾,席卷,冲袭,而每次都只是把自己摔碎到礁石之上,或是摔入更深的虚空。它知道这种摔打的徒劳,但却无力控制自己。从心脏到身体,从四肢都发梢,甚至牙齿,舌头,嘴唇,都在瑟瑟而动。它们是在疾风骤雨中行驶汪洋的舢板,激烈的摇摆动荡。
似乎颠簸了很久,突然的倾覆没顶。
一片的空茫和黑暗。有细小的刺痛从胳膊上传来,他们终于给了我一针安定。温暖的涡流从头顶浇灌了下来。一切的意象和思维全然停滞,时间驻留在一个针脚。身体的抖动戛然而止。我听到有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睡着了?她太紧张了。”
有一只手在我的肚皮上游走,温柔,小心,充满了迟疑和踌躇。像钢琴师调试琴弦,它似乎想弹唱一只曲子。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演奏的曲目,然而演奏终要开始。演员总要登场。在灯光打开的一瞬,我感到了牵肠扯肺的呕心之感。那是从身体内部牵扯出来的肝脏。和着血,沾着泪,深藏着秘而不宣的痛楚和歌唱。我在迷迷糊糊之中轻轻发出了呻吟。那只手的动作开始迅捷酣畅。“已经结束了。”丈夫的同学这样说。是的,已经结束了。我感觉非常的难受。
嘈杂和喧嚣在身边响起。我紧闭着眼睛,疲惫之至。听任着堂姐招呼着她的熟人把我放入担架抬起来,走出手术室,一斜一拐的攀上楼梯。
终于躺在了病床上,麻药开始退去药效,从胸膛以下,一圈圈松开它的捆绑。而这松绑的过程是如此漫长,像无底的泥潭,一边是吸附,一边是拉扯。胸口下的心脏恶心的几乎要呕吐出来。胃里也在翻江倒海,而那剧烈的颤抖又她妈的回来了。似乎是冷,冷从脚底而上,混合着颤动渗进每一粒毛孔。我听到堂姐和姐夫在耳旁向他们的同事道谢,姐夫和他同事走了吗?我试图睁开眼睛抬起头向他们致谢,眼皮的沉重和身体的滞重阻挡了我的意愿,堂姐附在耳边问:“需要什么?”我摇摇头。
似乎是医生走过来嘱咐:“术后六小时再下床活动,排气后再进水进食。”堂姐一一应着。刀口开始伸展疼痛的锯齿,钝的锯齿渗着刀缝拉扯进小腹,肠子纠结着,盘绕着,堵塞着疼痛的出路。所有的感觉都乱了套。我想昏昏睡去,睡去多好,可以消隐疼痛,褪除不适。可以使紧张的精神得到放松。
我想起了母亲,她曾经长久的辗转在病榻上,头部去除了颅骨,身上布满了针孔,饲管从鼻孔插入。在漫长的生不如死的疼痛中,她是怎么挣扎过来的?想起因为疲倦交瘁对母亲提高的嗓音,愧疚和痛惜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人生,必须承受着肉体之痛对精神上的凌虐和折磨,而别人永远无法感受到你内心的挣扎和跋涉。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你无法代替他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的深渊里挣扎。
痛苦捻细了时光,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楚的踩在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上。我感到了膀胱开始发胀,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意的感觉格外的强烈了。可是医生要求六个小时才能下床,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吧。
竭力的把尿意压下去,胃里却是满满的酸液。几乎一张嘴就会吐出来。吊液还在头顶不急不徐的滴落,像长夜里寂寞的沙漏,没完没了的过滤着夜色。我向堂姐作了过来的手势。堂姐附过了耳朵。“我想小便。”我低低的说。堂姐有些为难的说:“还没到时间,你怎么下来?要不,你用便盆?”然而哪里想到准备便盆呢?堂姐说:“别急,我去楼下买。”
她匆匆的去了。
我忽然像掉落在海底的一根浮木,在这个四周喧哗着病人呻吟和家属低语的空间里,感受着四顾茫茫的孤绝。我多么需要一只手,一只能够托扶起我头颅的手臂,让我侧过面颊吐出嘴里的酸液。亟待释放的膀胱压迫着扭曲的肠道,所有的细胞都胀满了液体。而头顶的滴液还在向体内渗透,每一滴都加重着腹部的负担。我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的怪胎,所有的感觉在走了形的躯壳中枉然的凝滞着。
堂姐终于气喘吁吁的把便盆塞到我身底的时候,我恐怖的发现疏通水路的器官完全的消失了作用,盘根错节的肠道淤塞了水流的通道。我徒劳的积聚着所有的意识和力气寻找水流的出口,但是身体从内部封死了。挤逼到胸腹的呕吐感和膀胱里的水流相互的碰撞,在胃部旋搅出绝望的涡流。四肢冰冷,手心里却攥紧了汗水,没有人知道我身体内部的斗争,我看到失语的母亲在针灸一遍遍的刺痛里发出竭斯底里的喊叫,她的舌头壅塞在喉头,无力挑动一个音节的气流。而我们满怀着疼痛的渴望,一遍遍重复着失望的等待,我们以为自己付出了坚韧无比的耐心和爱。而现在,挣扎在内部的紊乱和无能为力中,我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失去平仄音嚎啕着的母亲,当时的绝望和痛楚是多么尖锐无助。
牙齿再次的咬住了下唇,像在宫缩时我辗转在盆骨的深渊里无力自拔。所有的疼痛都逼回了内心,没有呻吟的挣扎其实不是坚强的表现,而是不想让呻吟率先击溃了神经,痛楚的凸镜放大了时间的针脚,下唇几乎被我咬穿,嘴里是咸涩的温暖。堂姐俯下身子:“你很难受吗?”我闭着眼睛无力的点头。医生很快来到床前:“哪里不舒服?”我指着胃部,生怕一张嘴喷吐出来。医生看了吊液的标签:“你的胃不好吧。这种药物对胃部有刺激。我帮你换掉,不过那种价格高一些。”
并不仅仅只是胃部,还有无法动弹的身体,亟需排泄却没有出口的便意,无处不在的冷,干裂的嘴唇和焦渴的喉咙……细微的壅塞于骨髓深处的不适,需要细密的善解人意的温存来化解。然而在母亲长久的痛苦的辗转里,我们真正的懂得并完全的呵护了她生不如死的感受了吗?
一滴泪悄悄渗出我的眼睫,我知道那绝不是因为疼痛。母亲一夜复一夜的睁大着眼睛,残损的神经和剥除的颅骨头片使她沉沦在汪洋的颠覆之中,我们一夜夜的陪着她煎熬在病痛的舢板上,按摩在母亲身体上的双手痉挛着,得不到充足休息的腰椎几乎断裂开来,当我一夜夜的抱着母亲失去支撑的身体让她在我的怀抱里小憩片刻,她无力的头颅依偎在我的胸口,我被自己的爱和孝心感动的身心涕零。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和浅薄。没有人能完全的解除她内部无法传达的绝望,昏暗的灯光里,母亲是如何独自一人扛起她身体内部的全部感受?!
而我非要在感同身受的时刻,才能够体会到母亲生不如死的况味,相对于母亲,我所经历的手术是多么微小和短暂的一种疼痛啊。巨大的歉疚填塞着我的身心,我摸索着拉过了一条枕巾遮在脸上,没有人能看到我静静流淌着的泪水。
病房里忽然被迭沓的脚步搅起无数个漩涡,许多的声音和身体在病房里奔窜。
“只有这个病房有几个空位了,快抬上来吧。”“怎么了,车祸,伤了四个人。”
“好像只有开车的那个伤的最重……”
已经有伤者抬进了室内,呻吟声连绵不绝。随后更大的喧嚣从走廊里卷到房间,“快快,抬到这边,对,注意,他的腰椎可能已经断了……”许多人似乎都涌到我右侧的邻床,我无力睁开眼睛,一个男人的呻吟就响在耳侧,好像一只被割开喉管的羔羊,伸直着喉咙呼吸着已经补给不上的空气,口腔里回荡着刺啦刺啦的回声,他一声声的向身体里吸着气,一面又急促的向外面吐纳着,好像内部已经无法容纳了他的声息:“疼啊,疼啊,哎呦,哎呦……”粗糙的声音刮拉着我的耳膜,我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声息。
“不要动我的背,后面疼,疼的厉害……”接着是众人小心翼翼的安放和低声的议论:“车子翻进沟里的时候,他的肚子正抵住方向盘上,而背后被拐过来的车斗顶上去了……”一个医生在声音的中心奋力的拔出高音:“谁是病人的家属,谁是病人的家属,现在他的状况非常危急,需要立刻上手术台,谁能联系上他的家属……”又是波荡开来的杂音,短暂的纷乱中,医生似乎附到了伤者的脸上,他在用力的呼唤伤者:“你知道你是谁吗?对,你叫王天伦,王天伦,你知道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吗?需要立即手术……”有人在奔跑着进出:“已经和王天伦的家人在联系了,还没有联系上,他们离城里有几十分钟的路程。”王天伦从喉咙深处发出吭吭哧哧的呻吟,间或叫唤着:“不要动我,不要,痛啊,哼哼,痛啊,哼哼……”是护士在为他测量血压,病房里出现了片刻的静寂:“血压40-50,只怕再不上手术台就不行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的声音。医生再次询问众人:“难道没有一个能为王天伦做主的吗?王天伦,现在你必须为你自己的手术签字,你的内脏在不停的出血,耽误一秒,你的生命就会多一份危险。”王天伦并没有回答医生的要求,他只是困苦的呻吟着:“哎呦,哎呦,我的后面痛,痛啊,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痛啊……”粗嘎的声音像是埋入了绵羊毛丛,呈现着苍老的软弱。
这个苍老的无助的声音使我想起母亲的邻床,那个中年丧妻的五十四岁男人,在一个没有预兆的黄昏,和辛苦拉扯成人的长子因为房屋产权的纷争怒火攻心,当儿媳的巴掌落在他面颊上的时候,他直挺挺的倒了下来。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喉咙里满是淤积的脓痰,胸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鸣啸。无论醒着或睡着,长长的呻吟总会连绵不绝的蔓延在病房里。他的脑部只是出了十几毫升的血,他能够张开眼睛表达自己的想法,能够伸缩不太灵便的双腿,能够用表情表示内心的憎厌或欢喜。
他的病情和出血量将近一百毫升的母亲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如果病情能够替换,我多么希望母亲也只是这样轻微的症状。
我曾长久的注视着那张被时间和沧桑蚕食的面孔,那张曾经应该硬挺俊朗的男人面孔刻满了岁月的纹路,松弛的面颊时时因为疼痛的击打强烈的抽缩着,涎水顺着嘴角滑在枕头上,他总是紧闭着眼睛,痛苦中掺杂着对生命的深深厌倦。
他的几个儿子女儿在病房里出出进进,脸上充满极不耐烦的表情。有时也会因为医疗费分配不公相互间厮打或谩骂,再或者直接把怒火发泄在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
“你怎么不干脆死掉呢?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累着我们,你不知道躺在医院里一天得多少钱陪着吗?”
那个男人终究还是死掉了。死在出院后的一个月。据说他已经能够勉强自理和行走,但彻底丧失了劳动的能力。他是自杀的,他在窗台的栏杆上栓了一根带子,脖子吊在带子上坠死了。死得样子很难看,眼睛睁得很大,舌头吐出很长。
送葬的时候几个子女又打了起来,因为殡葬费用分配的不很公平。
灰暗覆着我的眼睑,已经是黄昏了吗?我渴望的疏通还没有到来,自刀口处弥生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那种陌生的在别人眼里视为正常的排便方式,此刻对于我,除了羞耻和陌生,潜意识却是深深的抵触。我多么渴望能以正常的方式解决体内的煎熬,我以为,之所以无法找到排便的感觉是因为习惯的被剥夺。当一个人处在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状态中,仰仗别人的帮助,剥除了起码的自尊,裸露出最敏感而脆弱的器官,那是一种多么无助和残酷的苦恼。
拔除了导尿管的母亲很长时间无法习惯便盆的植入。当父亲怀抱着羸弱的母亲,让她坐在他柔软的双腿上,像抱着幼小尚未学步的女儿,分开母亲的双腿,等待着她久久迟滞的排便,每一次的等待都会使父亲腿痛腰酸。我终于也能够熟练的抱着母亲的身体,让她突出的尾骨搁置于我丰满的腿部。我的腰椎抵住墙壁,抵住自骨节里逐渐蔓生的酸痛,我贴着母亲的耳朵,轻轻的催促:“你好了吗?你好了吗?”
王天伦的气息在昏瞑的暮色里逐渐的衰弱,我似乎看到他瞬间残碎的五官在听觉里逐渐的融化。依然是医生在漩涡的中心撑扶着,“血压已经泵不上来了……怎么办?”“从腰部抽出的全是紫血,内脏说明破裂的非常厉害……”“家人还没有赶到吗?没有办法了,只有先上手术台,否则没有希望了……”“可是,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凌厉的声音斩断了问话:“我,我来承担!”
紧接着是忙乱的骚动,王天伦的呻吟再次的剧烈起来:“疼,疼,二哥,二哥,你来了吗?”我听到一个怯懦的女人低语着:“老天,天伦会死吗?他的二哥死了好些年了。”一切的声音席卷而去,病房里突然沉寂了下来。
有人扯开了我的枕巾,一根手指慢慢的擦拭着我的面颊,然而溪流一般的水珠顺着指尖泊泊而下:“对不起,我来晚了。”丈夫附在我的耳边轻声的说。我握住他的手罩住了水流的源头:“他死了,我看到他死了。”“谁死了?”丈夫惊异的问。
“王天伦。”
是的,我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躺在我曾躺过的那种黑色的皮面手术台上,像一只待宰的青蛙裸露着身体,任由着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肚皮,紫黑色的血从肚腹中源源不断的涌流,挤成粉末的内脏根本没有任何缝合的可能。医生们的双手被血浸染的通红,面面相觑的眼神交流着无力回天的绝望。王天伦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他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他的魂魄已经漂浮在手术台之上,从上而下的盯视着汪在血泊之中的躯体。他看到他的嘴像脱水的鱼那般张大着,艰难的吞吐着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空气。他的面色如同灰败的泥土,放大的瞳孔盯视着虚无,试图和脱离躯壳的魂魄合二为一……
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已经赶过来了,守护在手术室的门外绝望而无助的等待着,他应该能够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女们,并试图飞旋到他们的跟前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他们的眼睛只是紧紧的盯视着手术室的房门,用力凝听着里面的任何一点声息和动静,他们不知道他就在他们的身边,深深的悲悯着,叹息着。
凌晨二点,护士过来收拾临床的被褥,我听到房间里卷起来一阵阵或高或低的漩涡,他们在低声的议论和叹息:“还是死掉了,救了这么久还是死掉了。”“听说内脏用手捧都捧不起来了。”“早知道这样,倒不如不上手术台,还少受一些罪。”“唉,谁会想到呢?几个小时前还好端端的,说没有就没有了。”
泪水再次不知不觉的滑落我的面庞,我从未如此脆弱过,从来没有。即便在母亲几乎丧失了治愈的希望,父亲向我交代着遗嘱时,还是能够咬着牙关绷紧起脊梁。
我又看到了那架深藏于巷道之内的藤萝。那时我们都没有心思追问藤萝的名称,尽管它陪着我们履历着季节的变幻,但时间的重量太沉太钝,以至于无法抬起头来辨认那一帘垂泻着的倾诉。
那帘藤萝被锁在楼前拐角的小院里,院墙稍稍的比巷道陷进去一些。黑铁栅栏。院子不深,正中精心的安置着一块硕大的灵璧石。藤萝就从石头的顶部披落下来,像一袭翠绿的裙子。又似一头翠绿的波浪卷发。
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们带着母亲寄居在丈夫租住的棚户屋里。棚户屋的租金低廉,距离县医院极近,经济上已经被掏空,而母亲的身体又随时需要医院的紧急救护,棚户屋成为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而我和丈夫因为没有定居之处只得四处借住,每每晚上照顾完母亲要到朋友的借住处休息时,走过路边的垃圾中转站,总会心念转动。有几次借住的地方因为招待客人很晚才能挪出来,我和丈夫踟蹰在夜深人稀的街头,冷风嗖嗖的灌进单薄的衣服中,我不得不把身体藏在丈夫的胸口紧紧依偎着取暖,我在丈夫的耳边呢喃:“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一处像垃圾站那样的小房子定居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棚屋向西走出八间房屋,左转,就是一条宽约四米的巷道,十余米长,尽头是一排职工的灰色楼房。三层楼上的人家都要经由这条巷道进出。
那时母亲倚着父亲的身体从栅栏前走过,我弯下腰扳着母亲的腿,从我弯下腰向院内探看的角度,披着满头藤萝的石头很向一块倒置着梳着发髻神色忧郁耽于思索的女人面孔。我这样说的时候,父亲抱着母亲的身体漫不经心的向栅栏里瞥视了一眼:“我看它更像猴子屁股。”父亲说。他漠然的幽默使病后从未展露过笑脸的母亲突然的笑出声来。
天气是那样冷,到处都是灰色的,灰色的棚户屋,灰黑色的中药,灰暗的脸色,灰败的表情,即便那一架藤萝,也更多苍冷的冬意。锁住栅栏深处的藤萝枯枝一条条贴附在石头和四壁上,很像鼻涕虫爬行过的浓浓痕迹。
栅栏深处是三层楼房,里面的装潢豪华明亮,常常传出麻将的洗牌声。从里面走出的男人和女人衣着鲜亮,表情傲然,走过我们身边时,眼神里总有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们和他们身处同一个大院之中,我们在他们的身外,他们也在我们的身外。我们的世界毫不相关。
巷道从南到北大约一百五十步,这是用母亲的脚步丈量的。随着母亲病情的好转,距离渐渐变成一百三十步,一百步……
父亲从身后抱住母亲,整个身体成为她依靠的后墙,我弯着腰掸直母亲没有知觉的左腿,嘴里发出指令:“抬腿,使点劲。”母亲把全身的力量慢慢抽出凝注在尚能动弹的右腿上,打弯,提起,上抬……我俯下身体,按住随右腿用力渐渐弯曲了的左腿膝盖,这样可以保证母亲身体的平衡。大约十余秒钟,母亲的右脚向前挪行了半只鞋的空隙。按直右腿,使母亲的身体绷直,我用双手抱着左腿轻轻向前提了一只鞋的空隙。父亲朝前挪移一步。周而复始,一直到巷子的尽头再慢慢的折回来。
上下班的人群最初经过我们的身边,常常放缓了脚步端详一阵,叹着气摇摇头走开。也会有拄着拐棍,满头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巷道的一端向我们凝望着,嘴里啧啧有声。时间长了。每天坚持着的锻炼成为了别人眼中一道必然的风景,眼神不再诧异惊奇。有些婆姨向我们建议:“老弓着腰多累啊,你可以用绳子拴住她的左脚向前拽。这样都轻松。”
我们曾这样尝试过,但母亲的左脚仿佛与地面焊合到了一起,用力一拖,右腿也失了支撑。整个身子轰然下倾。父亲像突然接了满口袋的粮食,身体也踉跄着下坠。我必须急急环抱了母亲,用双手从后面托住母亲落下来的屁股。再抽出一只手用力按住母亲的膝盖,父亲调匀了气息,把母亲几乎抱离了地面,濒于倾覆的小船才算拨正了船身。
这样的折腾使我和父亲都疲惫不堪。我们一致认为还是用双手帮助母亲行走更为科学一些。尽管我弯腰的样子很有些可笑。
而现在,我似乎又穿行在那条怪异扭曲的巷道之中,它循环往复,无法逃脱,堵塞着母亲能够逃离的所有出口,承载着她夜以继日的呻吟,挣扎,痛楚,绝望。最终我们仍然没有能够让母亲重新站立起来,行走更成了一种奢望。
如今我也是一条剖开又缝合起来的鱼,里面不过是一条被截断的阑尾。这段小小的阑尾扭曲了我身体里的所有功能,让我漂浮在怪异而痛苦的感觉里找不到曾经的出路。
便意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它们似乎渗漏到我身体的所有细胞里并膨胀了它们,让我感觉到自己犹如泡涨的海参,四下里伸展着肿胀变形的肢体。四周光线昏暗,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微鼾,磨牙和呼吸声。丈夫在左侧的空床位里睡着了,王天伦的死只是在这个病房里短暂的激起一小朵涟漪,甚至连一个小时都没有,他们又都恢复了他们原有的情形。
在这个夜里疼痛辗转呼号着的,应该只有王天伦的亲人吧?他好像一粒尘埃,来或去没使这个世界产生太大的变化,他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他的逝去之痛也只有他们的亲人能够感觉得到。而这种痛苦终归要过去,生活终归要恢复秩序。现在的王天伦已经感受不到人世间的疼痛,他的亲人也会渐渐在时光中淡忘这种疼痛的。
整个病房像一张悬浮在夜空里的鬼脸,从窗外森冷的窥视中打探着脆弱的神经。早就超过六个小时了,应该能够下床入厕了吧?我渴望着尽快卸掉身体里这种额外的包袱。摆脱这种拖累或许会让疼痛更好忍受一些吧。
我努力的挣扎起身体,失去麻药效用的刀口锋利的切割着我的神经,我的动作犹如临盆前那般迟缓和蠢笨。每一点的动作都如同在伤口中撒上盐巴。
丈夫被我无声的挣扎惊醒了,他迅速爬起来到跟前搀扶我,轻声在耳畔责怪着:“怎么自己就起来了?挣开刀口怎么办?”
在厕所里,我艰难的蹲下来,试图让膀胱里的尿液释放一空。生活习惯的回归应该让功能暂且紊乱的身体也回到原来的轨道吧。然而十几分钟过去,我几乎疲累的虚脱过去,身体依然全无动静。我把双手吊在厕所间的把手上,双膝跪地,身体颤抖的厉害,我知道自己的面颊上全都是绝望的冷汗,我的脊背上也汗水涔涔,但是他们不是开启我身体水源的通道。是的,我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一切全部变形,一切全部堵塞,和在床上塞入便盆时的情形如出一辙,没有任何的尿液能够排出来。
在外面等待得焦灼不安的丈夫拍打着厕所间的槅门:“你怎么样了?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夜间的住院部走廊格外的漫长寂寥,丈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我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移动,每一步都牵动着刀口,我能想象到从创口处迸出的新鲜血浆。我咬着牙齿在心里发着狠:你不是想用疼痛来打倒我吗?那就看看谁能战胜谁?你不是想用封闭身体里所有的功能来威胁我吗?那就试试我能不能找到原来的自己?
身体仿佛空瘪下来的气球,说不出的虚软和萎靡,每走出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丈夫为我擦去面孔上的冷汗,轻声劝说:“进去躺一会吧,别累着了。”
我的身体一侧靠着墙,一侧依偎在丈夫的身体上,只是疲惫的摇着头。我必须走动着,医生说过六小时之后就必须下床活动,或许这样走动着,努力着,会慢慢找到身体原有的那些感觉。
楼道的灯还剩下一盏幽幽的亮着,病房里逐渐沉静下来。我已经沿着楼道的栏杆来回走了三圈,疼痛和虚弱让我一次次的靠在墙壁上站住。
对面被我惊醒的女人披着衣服站在病房的门边看着我,轻声说:“前两天从咱们这病房转出去的病号,也是做了阑尾手术,因为怕疼,很少下床,又喝了水和萝卜汤,结果三天没排气没解小便,膀胱出了问题转院了,主治她的医生也因此受处分。阑尾手术说起来是小手术,搞不好也会出大问题的。”
她剃了光头,戴着线帽,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看起来极为平和安宁。她得的是脑瘤,而且不止一个,需要从大城市借调专家来给她主刀手术。她和她的男人一直都在外面的城市里打工,两个孩子寄养在奶奶家。大女儿上了高中,成绩非常优秀。
“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居然会生病,挣来的钱都花费在手术上。本来答应女儿再挣一年钱就回来照顾他们的,现在倒好,等身体好了又得出去打工填塞治病的窟窿。”女人好看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下也黯淡了下来。
“你怕吗?”我在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问她。
她和气的笑起来:“怕也没有用啊,我得配合好这台手术,孩子们还等着我呢。医生前几天过来给我手术,血浆吊了,头也剃了,结果身上来了例假,手术做不成了,得等例假结束,和医生商量也不行,说如果身上来,抵抗力特别弱,根本不能保证手术的安全。唉,说实话我真是羡慕你呢,只是一个阑尾手术,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善良的面孔,听着她平淡的话语,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们原本并不相识,是病痛使得彼此惺惺相惜。明天的手术非常凶险,她或许知道但内心里不肯承认。病房里的人从医生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手术需要打开头盖骨,从脑袋里取出十余个肿瘤,哪一个碰到神经或是损伤了脑细胞,都会造成难以逆料的后果。现在她能够站在这里和我谈笑风生,再过几天,她身置何处?现在设计着的未来又在哪里?谁能想到自己会从正常的生活中脱轨,并因此改变了所有亲人的生命轨迹?
夜色已经由黑暗过渡成灰暗,半透明的灰色像蛾子在病房的玻璃上扑腾着翅膀,黎明已经来到了。
在此之前,每过十几分钟,我就要慢慢挪移到卫生间里等待着久久不肯来临的尿意,夜间查房的护士说第二天吊水之前不能排空小便的话就要上导尿管,“如果依赖导尿管,对后期的康复非常不利。”她淡漠的看着我,并不作过多解释。
我知道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面色萎黄憔悴,表面上是一种干裂焦渴的状态,内里的每一个细胞却都鼓胀得要往外面吐口水。肚子里的所有器官面目全非,组建成一种新的迷宫,我一次次集聚着力量试图冲出着迷宫的围剿,却一次次的无功而返。恐怖比疼痛更打击人心,我一只手护卫住肚子上的刀口,一只手攀住槅门上的把手,竭力的让身体保持着镇定和清醒。
丈夫在外面一遍遍的安慰着,慢慢来,慢慢来,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这种安慰如同隔靴搔痒,徒劳而苍白。我们也曾经这样一遍遍安抚着母亲绝望的情绪,一次次的劝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相在我们面前慢慢打开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所有的抚慰不过是一种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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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5 07:59: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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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21 21:5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灰暗的色调,读起来很压抑,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真实的体验,命啊,谁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命
猎猎西风散发飘
粗碗浊酒风骨傲
归置几案小蓬莱
山水灵璧溪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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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5 15: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不错!~期待精彩继续!~
[发帖际遇]: 沛公之后 在灵璧家园发帖时在路边捡到 5 块 大洋,偷偷放进了大队书记的口袋. 幸运榜 / 衰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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